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怼型人格索尔仁尼琴:怼出一个诺贝尔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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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生于北高加索的基斯洛沃茨克,曾在罗斯托夫大学、莫斯科文史哲学院学习,是俄罗斯著名作家,被誉为“俄罗斯的良心”。索尔仁尼琴的代表作有《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古拉格群岛》、《癌病房》等,曾获得诺贝尔文学奖,但他却因《古拉格群岛》这部作品而被俄罗斯驱逐出境。1994年,索尔仁尼琴回到俄罗斯,于2008年心脏病发而死,享年89岁。人物生平图片 1索尔仁尼琴
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俄罗斯作家,生于北高加索的基斯洛沃茨克。1924年,随寡母迁居到顿河畔罗斯托夫市。在这里,他读完了中学,考入罗斯托夫大学的物理数学系,1941年以优异成绩毕业。与此同时,因酷爱文学,他还在莫斯科文史哲学院函授班攻习文学。代表作有《莫要靠谎言过日子》等。
苏德战争爆发后,索尔仁尼琴应征入伍,曾任大尉炮兵连长,两次立功受奖。1945年2月,索尔仁尼琴在东普鲁士的前线因给自己朋友写了一封信,信中主要词条有:“那个蓄着络腮胡子的人”、“主人”和“老板”等等词汇,结果被苏联内务人民委员部以“进行反苏宣传和阴谋建立反苏组织”的罪名判处他8年劳动改造。索尔仁尼琴1953年3月获释,开始在哈萨克斯坦的境内流放生活,斯大林同月去世。先后在位于哈萨克斯坦的数个劳改营劳动,在一个专门关押政治犯的“特别”劳改营,他从事矿工、砖匠、铸造工等多个工种。在“特别”劳改营劳动期间,索尔仁尼琴切除一个肿瘤,但未意识到自己身患癌症。开始在哈萨克斯坦南部的流放生活后,他的癌症出现扩散。1953年年底,他濒临死亡边缘。1954年获准转移到位于乌兹别克斯坦塔什干的医院接受治疗。在位于埃基巴斯图兹的劳改营,他的第一个劳动果实诞生——短篇小说《伊万·杰尼索维奇的一天》。
1956年解除流放,摆脱全部罪名,恢复自由身,与此同时,他的癌症痊愈。1957年恢复名誉,后定居梁赞市,任中学数学教员。
1962年苏俄“大阳春”时代,经赫鲁晓夫亲自批准,索尔仁尼琴的处女作中篇小说《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在《新世界》上刊出。这部苏联文学中第一部描写斯大林时代劳改营生活的作品,立即引起国内外的强烈反响,甚至连赫鲁晓夫也夸奖这部小说是“从党的立场反映了那些年代真实情况的作品”。
1963年,作者接连发表《马特辽娜的家》等3个暴露社会阴暗面的短篇小说并加入苏联作协。这以后,他又写了好些作品,但随着政治形势的变化,除了《马特辽娜的家》等四个短篇外,其余均未能在苏联境内发表。
1964年赫鲁晓夫下台,苏联当局立刻下令《新世界》杂志停刊,索尔仁尼琴遭到围剿。
1965年索尔仁尼琴再接再厉,准备将小说《第一圈》付印,结果遭抄家,有关稿件都被充公。索尔仁尼琴从此被迫将著作偷运出国外出版。
1965年3月,《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受到公开批判。
1967年5月,第四次苏联作家代表大会前夕,索尔仁尼琴给苏联第四次作家代表大会的代表们散发对本国书刊检查制度的“公开信”,抗议苏联的报刊检查制度,要求“取消对文艺创作的一切公开和秘密的检查制度”,遭到当局指责,大会通过了谴责他是苏联作家的叛徒的决议。
1968年写成暴露莫斯科附近一个政治犯特别收容所的长篇小说《第一圈》及叙述苏联集中营历史和现状的长篇小说《癌症楼》,均未获准出版。1968年《癌症楼》和《第一圈》在西欧发表。
1969年他被开除出苏联作家协会。此事引起了国际上一些著名作家如萨特的抗议。这年四月,他和川端康成一起被选为美国艺术文艺学会的名誉会员。
70年代后,他实际上已成为与物理学家萨哈罗夫齐名的苏联“持不同政见者”。
1970年,“因为他在追求俄罗斯文学不可或缺的传统时所具有的道义力量”,索尔仁尼琴获诺贝尔文学奖。但迫于形势,索尔仁尼琴没有前往斯德哥尔摩领奖。他原在国内未获出版的作品及新作长篇小说《1914年8月》在西方国家先后问世。这时的他,已经为巨著《古拉格群岛》准备了7年了,这些年里,他悄悄向200多名前劳改营囚犯收集资料。这部作品里最著名的一个章节是写高尔基前往苏联著名的劳改营地索洛维茨岛。在索洛维茨岛上的犯人受尽虐待,他们都期待高尔基的出现,以坚持正义。在儿童教养院,一个少年花了1个多小时,把岛上的一切告诉了高尔基。等到他登船离岸后,男孩子就被枪毙了。然而,高尔基回到城里以后,发文称索洛维茨岛的犯人生活得很好,改造得也很好。高压管制是贯穿苏联各个历史时期管控社会意识形态的主调。这样的一本书在1973年辗转走出了国门,并且很理所当然地在西方国家出版,因为在意识形态的战场上,对手急需一些这样东西来打击苏联政府。
1974年2月12日,苏联最高苏维埃主席团宣布剥夺其苏联国籍,把他驱逐出境到西德,同年12月起侨居瑞士苏黎世,后流亡美国。
1973年12月,巴黎出版了他的《古拉格群岛》第一卷。该书由作者的个人经历,上百人的回忆、报告、书信,以及苏联官方和西方的资料组成,分七大部分叙述1918~1956年,特别是斯大林执政期间,苏联各地关押迫害数百万人的(由于是不同时期,分批处决,具体数字难以统计)集中营的情况。继承了雨果和托尔斯泰十九世纪的人文传统,堪称20世纪最伟大的著作之一。
1974年10月,美国参议院授予他“美国荣誉公民”称号。美国当局以为这个作家只是不喜欢极权主义,而向往西方的民主自由,并且可以利用他的影响力,在意识形态的斗争中顺利地揶揄苏联。1975年定居美国。
也许出于凸显意识形态战争中的需要,美国单方面地把索氏当成了反抗苏联铁幕统治的战士。在1974年2月25日的美国《时代》周刊上,索尔仁尼琴被拍成了卡什镜头下的海明威一样。线条坚毅而粗犷,面部稀疏的白色胡渣和沧桑的皱纹,像一只老狮子。副标题是“从艺术家到流亡者”。
美国人的初衷,也许以为索尔仁尼琴只是讨厌极权主义,但有一天,人们忽然惊恐的发现,索尔仁尼琴对资本主义和对极权的斯大林主义几乎一样保持着批判态度:他始终是一个异见者。在一次受邀出席哈佛大学的毕业典礼上。他在演讲中并不认为西方式的自由民主有着普世价值。他称美国陷入了庸俗的物质消费主义,还痛骂美国音乐实在难听。这样的言论让邀请者很尴尬。
戈尔巴乔夫当政后,1989年,苏联作协书记处接受《新世界》杂志社和苏联作家出版社的倡议,撤消作协书记处于1969年11月5日批准的把索尔仁尼琴开除出苏联作协的“不公正的、与社会主义民主原则相抵触的决定”,同时委托当选为苏联人民代表的作家们向最高苏维埃提出撤消最高苏维埃主席团1974年2月12日的命令。根据苏联作协的决定,索尔仁尼琴的作品开始在苏联国内陆续出版。
苏联解体后,经俄罗斯总统叶利钦邀请,于1994年回归俄罗斯,他原来遭禁的一些作品也已陆续在国内出版。
归来的他,看到一片废墟,发表了一连串抨击时政的言论,依然让当局异常难堪。叶利钦甚至在回忆录所言:“索尔仁尼琴的笔是受上帝指挥的”;有网络说法称他在1996年发表了短篇小说《在转折关头》中称赞斯大林是发动的“伟大的向未来的奔跑”。但是查遍著作列表也没有此作品的英文或俄文名称。他没有像前持不同政见者亚历山大·亚历山大罗维奇·季诺维耶夫和马克西莫夫那样的公开承认自己犯过错误,著名作家邦达列夫说他应该到一个旧时的修道院里去,在石板上跪下来进行忏悔,乞求上帝宽恕他的罪过。
1997年索尔仁尼琴当选为俄罗斯科学院院士。他将俄罗斯20世纪过往兴衰起伏之经验传诸子孙,以之视为个人的历史责任。因此对1998年要颁给他的“圣安德烈荣誉勋章”嗤之以鼻,并说“目睹俄罗斯从欧洲强权的巅峰,堕落到当前如此悲惨的地步,我无法接受任何荣誉”。有感于最高权力当局造成俄罗斯社会崇尚物质主义极度腐败不堪之境,故拒绝受奖。他认同普京的许多执政理念,2007年接受其颁发的俄罗斯国家奖。
1998年叶利钦宣布颁发给他国家奖章的时候,他为了抗议叶利钦的毁灭性国内政策,拒绝接受。直到2007年,才接受普京亲自去他家颁发的国家奖章。
2007年俄罗斯国庆节那天,索尔仁尼琴获得2006年度俄罗斯人文领域最高成就奖俄罗斯国家奖。在获得诺贝尔文学奖37年之后,索尔仁尼琴终于在自己的祖国获得了肯定。普京在颁奖典礼上说:“全世界成百上千万人把亚历山大·索尔仁尼琴的名字和创作与俄罗斯本身的命运联系在一起。他的科学研究和杰出的文学著作,事实上是他全部的生命,都献给了祖国。”颁奖典礼结束后,普京对他说:“我想特别感谢您为俄罗斯所做的贡献,直到今天您还在继续自己的活动。您对自己的观点从不动摇,并且终身遵循。”
2002年,索尔仁尼琴批评普京在打击寡头方面的工作做得不够。不过,两人的关系逐渐融洽起来,这主要是因为两人的观点在很多方面相同。一方面,普京赞同索尔仁尼琴对西方式自由民主的批评以及俄罗斯文化应自立于西方的观点,另一方面索尔仁尼琴也赞赏普京为俄罗斯的复兴做出的努力。
2003年来,因为健康原因,索尔仁尼琴没有出门,一直住在莫斯科近郊的别墅。在生命的最后时刻,索尔仁尼琴仍在编纂30卷的作品全集。2008年4月,索尔仁尼琴夫人曾向媒体透露,这位89岁高龄的作家身体欠佳,外科手术后摘除了一节脊椎,无法行走,只能以轮椅代步。尽管如此,他仍坚持每天伏案工作。
2008年8月3日夜间,索尔仁尼琴心脏病发作,闻讯前来的医护人员竭尽全力进行了抢救。2008年8月4日凌晨零时三十分,因心脏病抢救无效,俄罗斯的伟大作家索尔仁尼琴与世长辞,享寿89岁。他的儿子斯捷潘·索尔仁尼琴4日说,父亲死于心力衰竭。索尔仁尼琴的妻子娜塔丽娅·安德烈耶夫娜说:“他度过了艰难但幸福的一生。”
索尔仁尼琴病逝后,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和总理普京先后向索尔仁尼琴家人发去唁电,表达慰问。索尔仁尼琴作品图片 2索尔仁尼琴
主要作品有:《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马特辽娜的家》、《癌病房》、《第一圈》、《古拉格群岛》、《在转折关头》。索尔仁尼琴被剥夺公民身份
1974年,他在巴黎发表《古拉格群岛1918-1956年》的前两部,讲述了列宁和斯大林时期的政治压制和刑法制度。他为此被控叛国,被剥夺公民身份并被驱逐出境。因为批评苏联当局,索尔仁尼琴不仅作品遭禁,还面临其他麻烦。因担心不能回国,他不敢离开苏联,直到被驱逐出境后才领到诺贝尔奖。1990年,苏联政府恢复索尔仁尼琴的公民身份,1991年取消对他的叛国指控。1994年,索尔仁尼琴回到俄罗斯,他原来遭禁的一些作品也已陆续在国内出版。索尔仁尼琴的故事
索尔仁尼琴2005年6月接受国家电视台采访时说,苏联解体后,俄罗斯急切的改革令这个国家损失15年时间,“我们需要变得更好,所以我们需要慢点走”。
就在逝世前一年,索尔仁尼琴接受德国《明镜》周刊采访,在采访中对戈尔巴乔夫、叶利钦和普京的政治活动进行了评价。他认为戈尔巴乔夫缺乏经验,他推行的政治路线惊人地幼稚和不负责任;而叶利钦政权对俄罗斯人民同样地不负责任,急切草率地推行私有化,结果造成少数人对社会财富的公开掠夺。此外,叶利钦为了换取地方政权对联邦中央的支持,默许或鼓励分离主义势力抬头,事实上瓦解了俄罗斯国。
索尔仁尼琴认为,普京接手的是一个被洗劫一空、打倒在地的俄罗斯,社会道德败坏,大多数民众生活在赤贫之中。普京完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逐渐恢复了俄罗斯的国力,但普京的努力没有马上获得重视和认可。索尔仁尼琴解释说,当一个堡垒从内部开始重建的时候,是不可能获得外部的赞赏的。人物评价图片 3索尔仁尼琴
有人说“索尔仁尼琴是上一代作家中最后一位代表良知的作家”,他代表了俄罗斯的良知,而他的一生饱经磨难,却足以烛照未来。
苏联领导人戈尔巴乔夫:“直到他生命最后的时光,他依然在奋战。”
法国总统萨科齐:“20世纪俄罗斯最伟大的良心之一,是异议的化身。索尔仁尼琴的不屈不挠、个人理想以及长年多舛的一生,使得他成为继陀斯妥耶夫斯基之后的一代传奇人物。他完全有资格进入世界伟人殿堂,我对他表示深深的缅怀。”
基辛格:“索尔仁尼琴是个著名作家,但他的政治主张是一件令追随他的异见者都觉得尴尬难堪的事。接见他不仅会得罪苏联,还会因其政治主张在美国及各盟国中引起论战。”
美国《时代》周刊:“对于西方世界来说,索尔仁尼琴是自由的象征,但他并没有回馈这些被赋予的身份的尊重。作为拥有强烈基督教信仰的人,他认为西方精神世界恶化,他对西方民主的极端批判有时候甚至让他的支持者和反对者一样感到困惑。索尔仁尼琴既不像东方学者,同时也不像西方学者,他是美国的‘俄罗斯古董’,他更像是一个永远的挑战者,并被套上意识形态的外壳,站在国家之间关系的风口浪尖上。”

前段时间,豆瓣有篇首页精选:《怼型人格社会生存指南》。

林贤治 (进入专栏)
 

看完之后,觉得怼型人格的描述非常精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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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说的怼型人格,区别于泼妇和话痨,而是“本着以解决问题的初衷,热爱以非暴力方式挑战一切有据可依的不公平不合理”。

  

怼型人格不是一不如意就乱发脾气,而是在自我审视的基础上,不挑对象、不分姿态地用语言挑战不合理。

  2008年8月30日,作家索尔仁尼琴在莫斯科辞世。

这种人必然在某种程度上不受欢迎。而对于怼天怼地的怼型人格,大部分人的感情是复杂的。

  世界各大通讯社和报纸报道了这个消息,犹如报道一艘巨轮在伏尔加河突然沉没。在莫斯科,前往吊唁的民众并不算多,且多为中老年人;不过,政府当局是重
视的,总统梅德韦杰夫和总理普京都出席了葬礼。在俄国历史上,似乎没有哪一位知识分子作家,能像今天的索尔仁尼琴这样享受国葬般的待遇。

一方面羡慕他们有勇气敢说真话,另一方面嫌弃他们爱抱怨攻击性强,而有些怼型人格头脑敏捷,文思泉涌,怼得幽默风趣、荡气回肠,令人捧腹。

  索尔仁尼琴的著作,最早的汉译本,当是作家出版社1963年2月出版的《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和1964年10月出版的短篇小说集,属“黄皮书”
一类。三卷本《古拉格群岛》由群众出版社出版于1982年,当时,版权页上一例清清楚楚印有“内部发行”的字样;前年重版,版权页仍然注明︰“内部发行
”。

对于被怼者来说,最怕的不是怼型人格不讲道理,凶神恶煞;而是怼得有理有据,穷追不舍。怼的人越有道理,越容易让被怼的人发怒。

  《古拉格群岛》全书结构宏大、厚实、沉重,而且真实得可怕,堪称一座献给时代全体受难者和受害者的纪念碑。1945年间,索尔仁尼琴因在通信中表达对
斯大林的不满,结果在前线被捕,度过长达八年的劳改生涯。据他所述,《古拉格群岛》的资料来源,除了个人的劳改营经历以外,还包括了二百二十七人的口述、
记忆和书信在内。从卑琐的日常生活到繁博的图书学上的依据,索尔仁尼琴在书中展开苏联境内劳改营、监狱和边地历时四十年的奴隶苦役的全景。他不但记录了苦
役犯肉身劳作、经受各种折磨直到被彻底消灭的实况,而且描画了众多灵魂在压力和苦难中遭到严重扭曲的情形;不但揭开了高墙铁网下的秘密,而且因为国安部的
全面控制,纵横密布的“下水管道”的相关性,深入到极权社会的广大层面。在似曾相识的叙述中,他让我们看到,恐惧是如何使背叛、告密和说谎成为一种生存方
式。无论在劳改营,还是在机关、学校和家庭,无论是犯人还是“自由人”,都逃不过同一命运的惩罚。“古拉格”是苏联国安部辖下“劳改营管理总局”俄文字母
的拼音缩写,但从此,便成了一个专有名词,一个代表,一种象征,正如奥威尔《1984》中的“老大哥”一样。

所有怼型人格的楷模,我觉得应该是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

  1970年,索尔仁尼琴被评为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在获奖演说中,他说︰“一句真话要比整个世界的份量还重。”他又在回忆录中坦承道︰“我一生中苦于
不能高声讲出真话。我一生的追求,就在于冲破阻拦而向公众公开讲出真话。”可以说,正是说真话,构成为他的著作的全部重量。

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  

  在正常社会中,讲真话只是一个道德问题,但是,在警察国家里则首先是一个勇气问题。索尔仁尼琴是有勇气的。他的“讲真话”,便迥乎不同于别样的作家,
仅限于忆述禁锢时代与私人问题相关的某些具体的行为、对话、场景,根本不想去触及社会制度的真实的本质。而索尔仁尼琴,他集中加以暴露的,惟是苏联社会中
“非人的残暴统治”,大量的反人权、反自由、反人类的现象,种种暴力与谎话,与现代极权制度的核心部分密切相关的事实。他讲的真话,涉及国家犯罪,最高统
治集团犯罪;惟是这种合法性犯罪,才有可能导致罪恶的扩大化。所谓“真话”,除了真诚,就是真实和真理。真理是不承认任何权力与权威的,这样,说真话本身
便意味着一种堂吉诃德式的挑战,以及由此带来的风险。不存在风险性的真话,是没有社会价值的。

这个又长又绕口的名字可能不太好记,但很多人应该都知道他最著名的作品:《古拉格群岛》。

  《古拉格群岛》有一个情节,写高尔基的索洛维茨岛之行。索洛维茨岛是苏联著名的劳改营地,在这里,犯人受到非人的虐待,冻死、炸死、烧死是常有的事,
还曾发生多起逃亡事件。逃犯在国外著书揭露岛上种种劣迹,当然这是有损于苏联形象的诽谤了。政府当局让刚刚回国的高尔基上岛考察,目的是利用他的证词,对
那些攻击性言论进行驳斥。海燕来了!岛上的所有犯人简直像期待大赦般地期待高尔基的出现。他们以为他可以坚持正义,可以管教一下管理者,让他们肆虐的行为
有所收敛,可是,怎样也意想不到他会顺从克里姆林宫主人的意志,以至无视他们的存在。在儿童教养院,一个14岁的男孩子花了一个半钟,把岛上的一切告诉了
他。他听了,老泪纵横,一副悲愤的样子;等到他登船离岸,男孩子就被枪毙了。然而,这位文坛领袖,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的奠基人,是无需为这些负责的。他
做了一个漂亮的转身,然后发表文章,称索洛维茨岛的犯人生活得很好,改造得也很好。

《古拉格群岛》 封面

  群岛头一项大工程是开凿沟通白海和波罗的海的白波运河,这项工程,是由斯大林亲自下令安全部头子雅戈达执行的。索尔仁尼琴写道︰“斯大林需要的是在随
便什么地方搞一项由犯人施工的大工程,它将吞噬许多劳力和生命,具有毒气杀人室的可靠性,但比它便宜,同时又可以留下一座属于他的朝代的金字塔式的宏伟的
纪念碑。”运河于1931年冬开工,至1933年夏竣工,在不足两年的时间内,死掉了三十万人。是年8月,一百二十名作家集体游览了运河,事后由三十六人
组成写作组,在高尔基的领导下,赶制了一部《斯大林白海波罗的海运河修建史》。这部集体撰写的历史著作,居然以毫不含糊的口气,宣称︰运河施工没有死一个
人!

这位作家,怼出了600多页的皇皇巨著,怼得自己被驱逐出境,也给自己怼到了一个诺贝尔文学奖。

  即使高尔基在十月革命后写过《不合时宜的思想》,营救过不少作家和知识分子,然而如此的粉饰太平,也是不可以原谅的。一个优秀的作家为什么会给斯大林
唱起肉麻的颂歌来的呢?索尔仁尼琴用了最低下的动机——物质欲——进行解释。他认为,高尔基为了获得更大的声誉和金钱,就必须坐定全国作家协会的头一把交
椅,接受一切附带条件,自愿充当斯大林和雅戈达的俘虏。

不过,这本基于对227位人士采访,论据丰富,论点清晰,充满苦难文学意境的书,只是他怼天怼地的一生中,一个小小的浪花。

  政治高压可以培养忠顺的奴才,也可以造就反抗的奴隶。迫害的绝对性,使人于无路可走之际不得不面对自我,依赖自我而无须怯懦。除了《古拉格群岛》之
外,索尔仁尼琴有影响的作品包括《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第一圈》、《癌病房》等,都属于“劳改营文学”。他与高尔基走的是两条完全不同的道路。他
逆风而行。


  在索尔仁尼琴获得诺贝尔奖之后,文学界有一种议论,认为这是冷战的产物,于是用意识形态的大棒扼杀作家应有的道德良知,甚至因此否定索尔仁尼琴作品的
文学价值。文学,一个最基本的特征,就是用内心体验的语言建构的。索尔仁尼琴的作品,不但广阔而精细地描述了人间最底层的监狱生活,人类最深重的灾难,而
且对于暴政下的灾难,迄今还没有一个作家像他这样怀有刻骨铭心的仇恨和痛苦。然而,他并不曾因此而对人类失去信心,他还让我们看到,在那些濒临绝境的人们
身上,依然保持着美好的人性,充满爱欲、悲悯与柔情。

索尔仁尼琴是怼怼乐群体中比较幽默的一个。

  在极端的年代里,索尔仁尼琴创造了一种苦难美学。

第一次被逮捕正是因为他的幽默。

  坚持与政府作对的立场,肯定吃不到好果子,只好到处踫壁,直到被置于万劫不复的境地为止。

二战时他代表苏联上了前线,也算是个战争英雄。1945年,他因为在私人信函中戏称斯大林为“八字胡男”,在东普鲁士前线被逮捕,苏联当局以“反苏宣传和阴谋建立反苏组织”为罪名将他判刑8年。

  索尔仁尼琴不是不知道“言论自由”、“出版自由”是写上宪法的谎言,但是,事关无可数计的被害者和死难者的集体记忆压迫着他,使他无法靠说谎过日子,
安然享受一个公民的被赐予的“自由”。他最反感于一种所谓“不要翻旧账”的论调,而把个人写作看作是对有意或无意的遗忘的抵制;他认为,写作必须忠实于记
忆,何况这些记忆中的事实并没有成为过去,作为现实的连体,仍直接威胁着人们当下的生存。这个明确而坚定的写作观念,从一开始,就决定了索尔仁尼琴的作品
有别于几乎所有登场扮相于官方出版物的文学的特异的品质。

荒诞的罪名,带来的是深重的苦难。索尔仁尼琴被塞进了劳改营,一干就是八年。之后,他又被流放到哈萨克斯坦。

  因为政府是惯于说谎的,所以“说真话”的行为本身是反政府的。这样的作品,在现行出版制度中根本无法出版。中篇《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所以能够发
表,是因为这样的“受迫害的文学”与当时的“非斯大林化”的形势正相契合,得到最高领导人赫鲁晓夫特别批准的缘故。仅此一篇,几年后也遭到了公开批判。他
开始躲避克格勃,躲避熟人和朋友,甚至躲避编辑,寻找偏僻的地方写作,把写好的手稿卷成筒状塞进空瓶埋进菜地里,或拍成微缩胶卷藏进书籍的封皮内,或分成
多件交朋友保存,以至转移到国外。他说过,《古拉格群岛》的书稿,就从来不曾集中在一个地方存放过。他自称是“地下作家”,他不能不藏匿自己。即使如此,
仍然逃不过克格勃的眼楮。

在写下那封吐槽信11年后,他才回到正常的生活。

  《第一圈》被抄走了。其它一些手稿也被抄走了。他想到随时可能被捕,压抑、痛苦抓攫着他,这个顽强的汉子还曾一度想到自杀。幸而劳改营生活磨炼了他,使他终于从内心的黑暗中走了出来︰

疑惑的亚历山大·伊萨耶维奇·索尔仁尼琴

  我在流放地受到教育,并且留下了永恒的印记。当我决定重要的生活方面的问题时,我首先是谛听我流放的同志们的声音。一些人已经亡故,死于疾病或者被处决。我忠诚地倾听,看他们处在我的地位该如何去做……

接下来的故事更加荒诞。

  ……这一生我感受到自己是从下跪的状态渐渐直起腿来,我是由被迫缄默到逐步自由地说话的。

斯大林之后的苏联领导人赫鲁晓夫慧眼识人,发现了索尔仁尼琴怼人的卓越才华。

  记忆拯救了他,地狱底层的生活拯救了他。他从地下来到了地面。

1962年,赫鲁晓夫为了彻底打倒斯大林体制,授权让索尔仁尼琴写出他在劳改营的悲惨生活。

  他给作协发出公开信,要求“取消对文艺创作的一切公开和秘密的审查制”,“保障作协会员免受污蔑与非法迫害”;接着,他参加了物理学家萨哈罗夫发起的
“人权委员会”,从此成为著名的“持不同政见者”之一;再接着,提出他的政治纲领,发出《致苏联领导人的公开信》。他当然清楚地知道,他的公开的叛逆性行
为会招致什么后果,可是,他确实不堪忍受如此接连不断的沉重的迫害了。他要做一个人,而不是永远的囚犯!他要把自由夺回来!把一个人的尊严夺回来!他在公
开信里说︰“人类之不同于动物界是因为人类有思想和语言。思想和语言自然应当是自由的。如果对思想和语言加以禁锢,我们就要蜕化为动物。”

这就是《伊凡·杰尼索维奇的一天》。

  如果每个人都能获得自由的思想和语言,如果每个人都能成为人,奥威尔的“动物庄园”如何可能维持呢?

这对于怼型人格来说是千古未遇之良机啊。原本是不讨人喜欢的吐槽病患者,一下子成了政坛宠儿、文坛新星。万千宠爱于一身。